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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我后悔的文字

lzdsw.com　　发布：2007-10-10 18:00:07　　来自：转载　　浏览：次

我从1990年7月16日下定决心以文字为业以来，平均每天写一到两千字，算来也写的有两三百万字了。这之中有许多幼稚的习作、遗憾的次品，但基本上是我手写我心，大至还算真诚。唯有一篇不足千字的文字，让我自己觉得既耻辱又后悔，是我习文以来最觉卑鄙的文字。
　　这是一篇小言论，用楷体发在报纸中下部的。对于某些省、市级报纸来说，这种所谓的言论大都足针对当前中心工作，发出拥护之声的。抑或偶有批评，也大多停留在批评市民闯红灯或在公交车上不给老人让座之类。报纸从业人员们多把此类言论称为“正确的废话”。
　　我常写杂文，可能属容易闯祸那种。于是因祸得福，很少碰这类文字。
　　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2005年6月的某一天，祸事来了。
　　这祸事不是来自我的工作单位，因为单位的领导和同事已经形成了我不会写言论的共识，绝不愿意来打扰我。所谓躲得脱的就不是祸，我之所以把这件事称为祸事，是因为我躲不脱这件事——这事是我的老朋友王兄所托，有些抹不开情面。
　　王兄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总，先前写诗，后来发现写诗要饿肚子，于是就跟人去编书。其中，有一部虚拟外国作者写的，教人如何成为有钱人的书后来成了畅销书，赚了10多万元。再后来，他把这10多万元拿去不知怎么捣腾了一阵，居然又批了地贷了款，当起了房地产老板。他这次来找我，是因为有个更大的房地产商要改造一片有文化价值的老街区，请他当策划。老街区位于市中心，寸土寸金，房产商想把这里打造成酒吧和旅游区，无论经营、租售，都会是一劳永赚的聚宝盆。假如这样宣传，现居住在这里的几百户居民的拆迁工作就会非常麻烦。因为房地产商准备的置换房都在远郊，而且订的补偿金标准只有不到两千元一平方米。旧城区的居民住房面积都不大，经济承受能力又差，要想在搬迁后，再找到现在这样位置的住房比登天还难。
　　王兄的主意，是让房地产商打文化牌：将一个赤裸裸的商业地产项目，乔装改换成文化保护工程项目，让住在那里的居民们觉得这是一项公益工程，没有什么赚头，从而放下不切实际的心理期待价位。
　　于是、以文化保护为核心的宣传成为前期炒作的主题。经过第一波的宣传，有三分之一的住户接受了拆迁条件，另有三分之二则处于观望状态。王兄来找我，就是希望能够在第一波宣传之后，再掀起第二次宣传热潮，以便使更多的老城区居民在预订的开工日期之前搬家。
　　这次除了加重宣传文物保护工程利国利民，老城区建设人人有责之类主题之外，还要加入新鲜的炒作主题，即老城区的居住条件太差，没有厕所和自来水，排污系统和供电系统老化，开发商来开发，是救黎民于水火之中。只小小这么转换了一个角度，眼睛发绿恨不得马上把那块黄金地皮吞人口中的狼，眨眼间就变成了手捧礼物解民于倒悬的上帝。王兄来找我的目的，是想让我给他们的报道配一篇言论，表扬表扬这种“善举”。
　　我说：写这样文字的人很多，何必找我?
　　王兄说：大家都知道你喜欢写弱势群体，你的文字更让他们信服些。而且，这篇稿子的稿费很高，我也不想让别人挣!你想想，五六百字的文章，给5000元，10元钱一个字，要顶你多少篇文章的稿费?
　　说实在的，他开出的价码有点吸引人。我早年写过千字干元的言情稿，一个宇也不过一元钱，在当时已算是高得离谱了。今火，有一笔10元一个字的稿费摆在我面前，我的心开始摇摆起来了——这毕竟不是一个小数目，我一年发表几万字的杂文，稿费也不过就是这个数。
　　王兄又说：你放心，我让你写的绝不是颠倒黑白无中生有的事。你可以先去居民区调查一下，看看是不是无厕所无天然气无排涝设施。你只须照实写，最后表明住在这里的老百姓完全应该享受当代文明生活就够了!
　　如果说稿费让我有点动心的话，王兄的这一席话则让我解除了武装。于是我答应先去看看，然后据实写。王兄开车送我去，所看到的情况与他说的大致一样，于是就按他的思路写了一篇五百多字的文章。直到此时，我还比较糊涂地认为，我历来的文章影响都不是太大，除了能为我挣来几千元稿费之外，它几乎就不会有别的用处。
　　两天后，省里一家主流报纸以《住在文物小的烦恼》为题发表了我的那篇文章，还配发了许多照片。其主题意思大致是：很多老城区的百姓渴望搬人新居，希望尽快加大旧城改造力度。
　　从字面意思来说，整组报道没有什么不妥之处，但其中基本没有拆迁地老百姓们的说法。我分明听他们说过：我们不是不支持文物保护工程，我们只是希望补偿略高一点，让我们不至于从此就搬到三环路以外去……
　　后来，果然就加大了旧城改造的力度，更多的人搬出了老城区。当人们快搬完的时候，新的时尚酒吧和旅游区的样板房开始推出，并开始大规模招商。而这时，我才完全知道这一项“文物保护工程”的实质内容，其中包括王兄当初分几步走的宣传策略。我发现自己也像那些介绍某品牌白酒可以护肝的医学专家那样，成为一个托儿。
　　我一直想以自己并不知道内情为由替自己开脱，但我心里的滋味并不好受。虽然此后王兄催了我几回，我也没去领那份我这辈子最想领到的最高一笔稿费。我想，如果领了那钱，我将更不能原谅自己。
　　一个写文章的人，如果不能戒除自己身上的浮躁和虚妄，为外部世界纷攘的物欲和自己小小的情面所驱使，必然干出与自己理想完全相反的事。这是我此后半年一直在思考的事，也是那篇令我后悔的卑鄙文字给我带来的唯一启示。

(编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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