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背景】泸州一公务员午休上厕所摔倒致死 被认定因公牺牲(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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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陈章采(华西都市报记者)

　　2010年8月16日，我采写的泸州市江阳区黄舣镇公务员朱继宏在周末加班午休期间，上厕所摔倒后不治身亡，被认定为“因公牺牲”引起争议的稿子在华西都市报刊载后，引起国内众多媒体和网络强烈反应。对这起午休期间上厕所摔倒导致的死亡能否认定为“因公牺牲”，读者网友争议不休。

　　在泸州当地，针对我的报道，反对之声更多。尤其是以江阳区公务员为代表的读者和网友，更是对我群起而攻。认为我的报道是对死者的不恭，是为了出名和谋利。当然，也有不少人穿着马甲登上当地的网络论坛，指名点姓对我进行了攻击和谩骂。

　　我为什么要写这篇报道呢？

　　区委要塑造一个典型

　　7月27日清晨，泸州市江阳区委宣传部就打来电话告诉我：黄舣镇有一个很优秀的公务员在加班时摔倒，经抢救无效死亡。江阳区委决定授予他优秀共产党员称号，并宣传他的先进事迹。请我尽快赶到区委宣传部去，商量树立典型的事宜。

　　朱继宏被送到医院抢救无效于7月26日下午死亡后，区委宣传部就派出了几名记者下去收集朱继宏的先进事迹。并邀请了所有在泸州的省市媒体来通报情况。

　　朱继宏，男，29岁。2009年3月通过公务员考试进入黄舣镇党政办工作。泸州市大力打造的酒业发展园区就位于黄舣镇，征地拆迁补偿工作量相当大，朱继宏主要负责拆迁丈量、登记和补偿计算等。由于园区建设时间紧，面积广，因此近一年多来，黄舣镇政府机关工作人员几乎从来就没有休息过双休日。

　　7月24日(星期六)，黄舣镇政府像往常一样照常上班。朱继宏午饭后上厕所时摔倒，没有在意，返回办公室后在沙发上躺了一会。下午2点40左右，来上班的同事发现他后脑出血后，请来卫生院医护人员为之包扎。在医生建议下送往泸州市人民医院检查，诊断为颅内出血，陷入昏迷状态。随后转往泸州医学院附属医院，经抢救无效于7月26日下午死亡。

　　听了宣传部介绍的情况后，我认为这是一个很普通的事件。由于我们是市场类报纸，不可能像当地党报那样硬生生地树造一个典型人物起来。我反复向宣传部讲明：如果找不到新闻点，我们无法宣传这个人。

　　由于区委宣传部反复表明，区委已经决定授予他优秀共产党员称号，需要大力宣传。出于照顾关系的考虑，也出于对一个不幸英年早逝的小伙子的同情和敬重，我决定立即赶往他工作的地方，实实在在地了解一下，争取找到我们所需要的素材。

       我认为这不是新闻

　　当天上午，我就在区委宣传部的陪同下赶往黄舣镇，先后找了党政办主任、镇党委副书记等，从很细小的地方了解朱继宏平常的工作情况。遗憾的是，由于他在这里的工作时间不长，加上负责的又是一些琐碎的工作。一个上午的采访下来，我完全不知所云。

　　7月28日上午，江阳区委为朱继宏举行隆重的追悼大会。区委组织部认定他系因公牺牲，区委追授他优秀共产党员称号，并号召全区党员干部向他学习。

　　追悼会后，江阳区委宣传部再次邀请媒体集体前往黄舣镇，找了朱继宏联系的两个村的干部和几个党政办的同事，再次详细介绍了朱继宏在工作中的一些情况。

　　平心而论，性格斯文的朱继宏确实是一个很踏实的小伙子。根据村社干部讲述，不管是引导农民种植高粱增收，还是为拆迁户丈量面积、计算赔偿，他都以高度负责的态度实实在在地为老百姓着想。在办公室里，朱继宏几乎就是一个打杂工，只要他看见的工作，都会拾起来干。大家都很喜欢他。

　　但是，作为以传播新闻为己任的职业新闻人，我认为朱继宏的这些优点，恰好是民众对公务员的基本要求。朱继宏肯定是一个优秀、称职的公务员和共产党员，但是他的事迹并不符合一个市场报对新闻人物的要求。我不能像当地党报那样，硬生生地按照地方党委的旨意来塑造一个典型。

　　换句话说，即使我勉强把稿子写出来了，报社也肯定不会用。这是我对这个新闻题材的判断。

　　与此同时，我和另外一家省级媒体的记者都有一个看法：朱继宏午休期间在厕所摔倒导致死亡，认定为因公牺牲过于勉强。至于追授为优秀共产党员，我还觉得说的过去——因为他毕竟按照一个党员的要求，认真履行了职责，符合共产党员的标准。

　　因此，我向江阳区明确表示：这个题材我们只有放弃。我也反复表示了我的遗憾。

　　死前聊天引发质疑

　　7月29日、31日，当地日报、晚报，以及一些网站纷纷以“记因公牺牲的优秀共产党员朱继宏”为题对朱继宏的事迹给予了报道。

　　我曾经详细地研究了这些报道，试图从中找到启发，争取为他做一篇稿子，也算是为死者求得一份荣誉。让我再次遗憾的是，以我的新闻素养和能力，我确实还是没有找到新闻点。

　　促使我重新关注这件事是在几天以后。

　　当当地媒体的报道被转发到网络以后，网民们除了对朱继宏的亲人表示同情，也提出了对江阳区认定朱继宏因公牺牲的质疑。这个时候我注意到：有几个自称是朱继宏同事的人开始在网上引导舆论。其中以黄舣镇文化站干事李某最为活跃。

　　李某以忘忧谷为网名，介绍了一些朱继宏工作的情况，尤其是7月24日中午的一些细节。他说：朱继宏像往常一样，边上网和女朋友聊天，边做些工作上的准备工作。然后在上厕所时发生了摔倒的意外。

　　我一看就知道忘忧谷在撒谎，或者说是在努力制造出朱继宏上厕所是在工作的假象。他并不高明的撒谎反而透露了一个细节：那就是朱继宏上厕所摔倒前是在休息，并没有工作！

　　实际上在前两次采访中，我们对朱继宏上厕所前究竟在干啥也反复了解，但黄舣镇一直语焉不详，支支吾吾。总是强调那天是周六，是本应该休息的日子。

　　这一次，忘忧谷的画蛇添足再次引来一片强烈质疑。

不能容忍滥用优抚

　　由于之前的报道几乎都限制在泸州本地媒体上，因此对因公牺牲认定的质疑也基本上限制在泸州本地网络论坛范围内。我详细查看了每一条有关的帖子，感觉到这个认定实际上带有很大的随意性。当忘忧谷等人对发出不同声音的网友爆出粗口后，我专门调阅了他的所有发帖，发现基本上都是在上班期间。

　　我感到很疑惑：既然黄舣镇的所有工作人员都在没日没夜地加班，既然朱继宏一个人甚至承担了需要3个人才能接下来的工作。忘忧谷又怎么会有如此宽裕的时间成天泡在网上呢？

　　我立即向黄舣镇了解了忘忧谷的情况，得知他是该镇安排专门负责网络舆情收集和引导的人员，我立即决定要做这个稿子！

　　因公牺牲是民政部门为了给确因工作不幸牺牲的人以更好的优抚而专门设定的一种优抚待遇。除了经济上的优抚外，还是一种政治荣誉，认定非常严格。如果让一个基层组织以瞒天过海的方式麻麻咋咋地随意确定，既是对国家民政优抚政策的滥用，更是对那些确系因公牺牲的公务员的亵渎！

　　江阳区委宣传部得知我在从另一个角度在写这个稿子后，迅速向黄舣镇通报了情况。黄舣镇负责人几次打电话来约我吃饭，都被我已另有安排巧妙地推掉了。然后我加紧了写稿的速度。

　　由于我之前曾经狠下功夫采访过朱继宏的事迹，这篇稿子很快就完成了。为了慎重起见，我将稿子传给我成都的一个律师朋友，一来请他把关，二来请他查询相关条例并发表观点。

　　8月16日，稿子见报了。

　　内外有别远交近攻

　　见报当日，这条新闻就引起国内所有媒体关注。在新浪、网易和腾讯等热门网站，网友评论盖起很高的楼。绝大多数网友对认定朱继宏因公牺牲表示反对，认为这是在滥用国家优抚政策，应该予以取消。

　　与其他地方网友声音不同的是，泸州本地网络论坛则表现出另外一种声音，对我采写这篇稿子的动机进行大肆攻击，乃至于谩骂。认为我是为了出名，不惜拿死人开刀，没有良心，要遭报应。

　　稿子见报当天。也是清晨时分，江阳区委宣传部负责人怒气冲冲地打来电话兴师问罪。认为事情已经盖棺定论，没有必要炒作。

　　面对这些攻击，我显得很坦然。

　　作为一个肩负责任的职业新闻人，我应该如实地将新闻事实公诸于众。当一件明显异于常理的新闻事实出现眼前时，我不能无动于衷。

　　对死者朱继宏本人，我丝毫没有亵渎之心。但是，当地方政府要将本不符合条件的国家优抚政策强加在他头上的时候，我们不能因为顾忌死者就任由这种情况发生。因为这个政策不是专门为朱继宏制定的，是为所有因公牺牲的优秀公务员制定的。如果一旦被滥用，将失去它的优抚意义。

　　作为一个曾经采写过无数篇引起全国轰动新闻的资深记者，我没有必要用死者朱继宏及亲属的痛苦来为我的知名度添砖加瓦。我所做的仅仅是一个职业新闻人在新闻事实面前应有的工作，如此而已！

　　2010年8月18日于泸州